“第四人称”的境界

来源:《天涯》 发布时间:2008-08-25 我要评论()



横光利一之墓



    我辈都不过是以皮肤,以衣服,以墙壁,尤其是以语言——早有人说过,“与其说语言表达了什么,不如说它掩盖了什么”——为界的一种有限存在,存在于这空空渺渺的无限之中。因而我们对他人或他者的向往,也便顺理成章地无限着。

    但无论是皮肤、衣服、墙壁、语言还是别的什么,都不能阻挡我们的向往。所以我猜,在那条条界线之外,空空渺渺之中,早有另样的戏剧在上演,一直都在上演,那便是心魂之永恒的盼念。我们想象那样的戏剧,倾慕那样的戏剧,窃盼它能成真,所以有了文学。但如果“文学”二字也已然被不断加固的某些界线所囚禁,我们毋宁只称其为:写作。

    我遗憾地发现,“文学”二字果然已被“知识树”的果实给噎成了半死;更多的人宁愿相信那不过是一种成熟与否的技能,却忘记着,上帝所以要给人孤独、欲望和写作才能的苦心苦盼。

    比如说,人们宁愿相信真实是文学的最高境界,却很少去问:真实到底是指的什么?终归要由谁来鉴定?真实,难道不是意味着公认?数学的真理要靠公认,文学的境界莫非也得靠它?倘其如此,独具的心流就很容易被埋没、被强迫了;一俟神明不止于看顾个人,只怕集体的偶像就又要出面弄权了。能够摆脱公认的真,是人的真诚或神的真愿。

    对真实的迷拜,很容易使文学忽视着独属于心魂的疑难,忽视着那空空渺渺之中的另样戏剧(《我的丁一之旅》中称之为“虚真” )。这样的忽视,突出地表现于,我们越来越缺乏自我审视的能力,越来越喜欢在白昼的尘埃中模仿激情,而害怕走进黑夜,去探问自己的内心——即被遮挡在皮肤、衣服、墙壁和话语后面的心魂。

    我特别看重疑难。一是因为,疑难是从不说谎的,尤其是不对自己说谎。二是因为,疑难既是囚禁的后果,更是越界的势能。

    我特别敬仰日本作家横光利一前辈。他的书我其实是最近才读到的,而且读的不多,但他的《作家的奥秘》一文令我震动。他说:“绝对需要从一开始就设定一个第四人称。……探求道德就该最先从这一问题着手做起:把第四人称置于自身内部的何处。”

    什么是第四人称呢?他说:“比方说,作家要写某个心地善良的人,在这种场合,他是将自己彻底变成那个心地善良者呢?抑或只是观察他,这思忖的当儿,作家便要触及到自身的奥秘。”

    我想,第四人称,即是那超越了你、我、他三种位置的神性观照吧;是要作家们不仅针对他人,更要针对自己,切勿藏起自己的“奥秘”,一味地向读者展示才华和施以教导。所以我想,写作不是模仿激情的舞台,而是探访心魂的黑夜。横光利一先生接着说:“不设定第四人称,思考便无从进行。柏拉图是第一个从对新假设的感激中认识到了善的。近代的道德探索之所以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假设,可能是因为人们对某种东西心存恐惧吧?而恐惧的原因,总是存在于最为无聊低级的地方。”

    不过这样,横光利一先生就又为写作立下一个原则了,即“第四人称”的境界。正所谓“没有规矩,何成方圆”吧,其实每一次越界,又都是一种更高境界的建立。彻底的价值虚无者当然也可以写和不断地写,但若满篇文字无涉心魂,或干脆是逃避心魂,那是越界吗?那其实已然又入混沌。孔子的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,仍不失为伟大教导。

    最后,让我再引一段横光前辈的话,作为本文的结尾吧:“作家的奥秘,既不在写作的意欲,也不在非写不可,而在于与自身的魔障作斗争。”

    如果我们准备听取他的忠告,就督促自己去超越自身这一条大界,尽量站到“第四人称”的位置上去,再来想写什么和怎么写吧。

作者:史铁生 | 编辑:黄小龙 | | 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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